认识中文字体 字体、字库、字形、字符等基本概念，宋黑楷仿四大类的来历，一款中文字体要做多少字，字体技术简史，各地字形差异和常见开源中文字体。 字体、字库、字形、字符：先分清几个词 适合谁看：刚接触字体，常被「字体」「字库」「字形」「字符」这些词绕晕的人。 几个基本概念 词 意思 例子 字符 一个抽象的「字」，和长什么样无关，由编码标准给一个编号 「永」的编号是 U+6C38 字形 一个字符的具体样子 宋体的「永」和楷体的「永」是两个字形 字体 一套风格统一的字形设计 思源黑体、霞鹜文楷 字族（家族） 同一设计的多个粗细、宽窄版本 思源黑体 ExtraLight 到 Heavy 字重 笔画粗细的档位 Regular、Bold 字库 / 字体文件 存放字形和相关数据的文件 .ttf、 .otf、 .woff2 日常说的「字体」，有时指设计（这款字好看），有时指文件（把字体发我一下），要看上下文。 字符和字形不是一一对应 一个字符可以有多个字形：例如「骨」在中国大陆和日本的标准写法不同，Unicode 里是同一个编号，靠不同字体显示不同字形，见《同一个字，为什么各地写法不同》； 一个字形也可以对应多个字符：例如连字「fi」。 所以「这款字体有多少个字」最好问清楚：是支持多少个字符，还是包含多少个字形。 字体文件里有什么 一个现代字体文件（OpenType 格式）大致包括： 字形轮廓：每个字的形状； 字符映射表（cmap）：哪个字符编号对应哪个字形； 度量信息：每个字多宽、行高多少； 排版功能：竖排替换、标点半宽、连字等； 名称信息：字体名、版权、许可说明、版本号； 嵌入权限：能不能嵌入文档，见《字体文件里的「嵌入权限」》。 常见文件格式的区别，见《字体文件格式怎么选：TTF、OTF、TTC、WOFF2 和可变字体》。 「黑体」和「Bold」不是一回事 黑体是一类字体的风格（笔画粗细均匀、没有装饰），有细的黑体，也有粗的黑体； Bold是字重（加粗）。宋体也有 Bold。 参考资料 宋体、黑体、楷体、仿宋：四大类从哪来 适合谁看：想了解常用中文字体类别的来历和特点，好在设计中选对字的人。 W3C《中文排版需求》把宋体、楷体、黑体、仿宋列为中文排版最重要的四种字体。它们的用途见《中文排版的基本原则》，本页讲来历。 宋体：明代刻书工人的发明 来历：宋体并不产生于宋代。据天一阁博物馆和复旦大学陈正宏教授的介绍，宋体字是明代中期刻书时模仿宋代浙江刻本形成的新字体，弘治年间出现于苏州地区，嘉靖年间初步成型，到清代乾隆时期大体定型。 特点：横细竖粗，横画末端有三角形的「喙」。陈正宏推测，横细竖粗和雕版木纹方向有关：横画顺着木纹，不容易刻断。 别名：日本、韩国称「明朝体」，台湾常称「明体」，正说明它形成于明代。 用途：书籍正文最常用的字体。 楷体：手写楷书的印刷化 来历：在宋体出现以前，刻本都用手写楷体。近代铅字时代，楷体活字中创制最早、配套最完备、影响最大的是「汉文正楷」：1929 年开始制造，1933 年完工，字样由书法家高云塍书写；1935 年被定为印刷教科书的字体，直到 20 世纪 90 年代仍用于小学课本。 特点：带书法笔意，亲切、易认。 用途：教科书、引文、对话；台湾公文多用楷体。 仿宋：民国的「专利字体」 来历：1916 年前后，丁辅之、丁三在兄弟以宋版书的字体为本，模仿欧阳询楷书笔意，制成「仿宋欧体字」，并以「聚珍仿宋版」之名申报专利，1920 年获政府批准。中华书局用它印制了大型丛书《四部备要》。 特点：介于宋体和楷体之间，笔画粗细较均匀，横画微微上扬，清秀。 用途：文艺作品、古籍；今天中国大陆党政机关公文的正文用仿宋，见《公文排版：字体和字号》。 黑体：受西文无衬线字体启发 来历：中国印刷黑体最早可确认的实例，见于商务印书馆 1910 年 12 月《东方杂志》广告中的黑体数字。它的形成受到日本「ゴシック体」的启发——日本字厂把西文无衬线字体笔画均匀的特点用到汉字上，再传入中国；但商务印书馆的黑体并非照搬，而是结合宋体和书法笔形改良而成。 特点：笔画粗细均匀，没有装饰。 用途：标题、标识、强调；在屏幕上也越来越多地用作正文。 怎么用这些知识 长篇阅读：宋体、楷体、细一些的黑体都可以； 标题：粗黑体、粗宋体； 正式文件：遵守相应规范； 搭配：一般一种正文字体加一种标题字体就够了，见《中文字体怎么搭配：标题、正文和中西文混排》。 参考资料 圆体、手写体、书法体和美术字 适合谁看：在四大类之外，想了解其他常见中文字体类别、知道什么场合用什么的人。 圆体 笔画粗细均匀，端点和转角是圆的，可以看作黑体的变体； 在日本称「丸ゴシック」（圆角哥特体），在日本的标识、公共指示中很常见；中文圆体的发展也受日本影响； 给人柔和、亲切的感觉，常用于儿童、母婴、食品、生活服务类品牌和界面。 手写体 模仿日常手写的字形，如「霞鹜文楷」偏楷书手写、各种「手札体」「童体」； 适合短文本、强调个人风格的场合； 长篇正文要看可读性和字数是否足够——很多手写体收字不多，遇到生僻字就会缺字。 书法体 行书、草书、隶书、篆书、魏碑等； 适合标题、海报、包装； 草书、篆书普通读者不一定认得，不适合传达信息的场合； 书法字体中的单字更容易被认定为美术作品，用在商标、包装上要特别注意许可，见《三个绕不开的判例》。 美术字和标题字 为标题、广告专门设计的字体，造型变化大，如各种「综艺体」「粗黑变体」「像素字」； 往往只有一个字重、收字有限； 用法建议见《像素字、手写体和书法体的使用边界》。 等宽字体 写代码、终端里用的字体，每个西文字符宽度相同； 中文等宽字体通常让一个汉字正好等于两个西文字符的宽度，代码对齐时不会错位，例如「更纱黑体」的等宽版本。 选字时先问三个问题 读多长？ 长文选可读性好的宋体、黑体、楷体；短标题可以用个性字体； 字够不够？ 看字体覆盖的字符集，人名地名多的场合尤其要注意，见《一款中文字体要做多少字》； 许可允不允许？ 见《字体许可证怎么读：一张检查清单》。 参考资料 一款中文字体要做多少字 适合谁看：想知道中文字体为什么比西文字体大得多、难做得多，以及「收字」「字符集」是什么意思的人。 西文字体和中文字体差多少 一款基本的西文字体，大小写字母、数字、标点加起来几百个字形就能用。中文字体要先确定「做哪些字」——这就是字符集，通常以国家标准或字表为依据。 常见的中文字符集 字符集 汉字数 说明 GB 2312-1980 6763 一级 3755 字（常用，按拼音排）、二级 3008 字（按部首排）。很多早期字体和小字体按它收字 《通用规范汉字表》（2013） 8105 一级 3500 字、二级 3000 字、三级 1605 字（姓氏、地名、科技术语等专门用字）。国务院 2013 年公布 GB 18030-2022 87,887 强制性国家标准，按实现程度分级，详见《GB 18030：中文编码的国家标准》 Unicode 中日韩统一表意文字 超过 10 万 截至 Unicode 17.0 为 101,996 个，并在继续增加 注意： 字体标「支持 GB 2312」，只说明这 6763 个字齐全，不代表人名、地名里的字都有； 繁体、日文汉字另有字表，见《同一个字，为什么各地写法不同》。 为什么中文字体难做 数量：做一套 GB 2312 就是六千多个字，覆盖《通用规范汉字表》需要八千多个；每增加一个字重，工作量又要再来一遍。 统一：几千个字要大小、重心、黑度看起来一致，需要反复调整；部件可以复用，但每个字的结构不同，复用后仍要逐个修正。 质检：错字、缺笔、字形不合规范、编码错误都要检查；用于出版、公文的字体要求更高。 技术：文件大、排版功能（竖排、标点）复杂。 这也解释了两件事： 中文字体文件动辄几 MB 到十几 MB，放到网页上要拆子集，见《中文网页字体为什么要拆分子集》； 中文字体的许可费通常比西文字体高，免费字体也常常收字有限。 收字越多越好吗 不一定。按需选择： 只做标题、海报，常用字够了； 正文、出版物、人名地名多的业务系统，要看字表覆盖，必要时配备用字体，见《网页和系统里怎么显示生僻字》。 参考资料 从雕版到网页字体：中文字体技术简史 适合谁看：想了解中文字从刻版、铅字、照排到数字字体一路怎么走过来的人。 雕版和活字 雕版印刷：整版刻字。宋体就是在明代刻书中形成的，见《宋体、黑体、楷体、仿宋：四大类从哪来》。 活字印刷：北宋沈括《梦溪笔谈》记载了毕昇发明泥活字；后来又有木活字、铜活字。但汉字数量多，活字要备齐成千上万个，长期没有取代雕版。 铅活字时代（19 世纪到 20 世纪 80 年代） 19 世纪，西方的铅活字和字模技术传入中国，逐步成为主流； 民国时期，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等出版机构先后推出宋体、楷体、仿宋、黑体等成套铅字，今天的四大类字体在这时基本定型； 铅字排版要人工从字架上拣字，一个排字工要熟悉几千个字的位置，铸字、排版都离不开铅，劳动强度大、污染重。 激光照排：告别铅与火 北京大学王选主持研制的汉字激光照排系统，让中文出版进入计算机时代。据北京大学王选计算机研究所的发展历程： 1974 年 8 月，「汉字信息处理系统工程」（748 工程）立项； 1979 年，系统输出第一张报纸样张； 1980 年，用该系统排出第一本书《伍豪之剑》； 1987 年，《经济日报》通过验收，被称为「世界上第一家采用计算机屏幕组版、整版输出的中文报纸」； 1988 年，《经济日报》印刷厂卖掉铅字，成为中国第一个甩掉铅字的印刷厂； 1990 年，《人民日报》全部采用这套系统。 这套系统的关键之一，是王选提出的「字形的轮廓和参数描述」压缩方法，使字形信息量下降几百倍，解决了汉字字形数据太大的问题。 桌面电脑和数字字体（20 世纪 80—90 年代起） 早期电脑屏幕用点阵字体：每个字是一个固定大小的像素格，放大就有锯齿； 后来普及轮廓字体：PostScript（Adobe）和 TrueType（Apple、微软）格式，字可以任意缩放； 1996 年前后，微软和 Adobe 合作推出 OpenType，统一了两种轮廓格式，并加入丰富的排版功能，成为今天的主流格式； 中文字体厂商在这一时期大量出现，字库从 GB 2312 扩展到更大的字符集。 网页字体（2010 年代起） CSS 的 @font-face 让网页可以下载字体； W3C 先后制定了 WOFF（2012 年成为推荐标准）和压缩率更高的 WOFF2； 中文字体文件大，催生了「拆子集」「按字分片」等技术，见《网页字体实战》系列的《按字分片：cn-font-split》； 正在推进的「增量字体传输」让浏览器只下载需要的字，见《可变字体和增量字体传输》。 参考资料 同一个字，为什么各地写法不同 适合谁看：遇到繁体、日文显示「看着别扭」，或者要做多地区产品、想弄清简繁和地区字形关系的人。 两种不同的差异 简体和繁体：是不同的字，有不同的编码。例如「国」和「國」。转换要用简繁转换工具，换字体解决不了。 地区字形：是同一个字、同一个编码，但各地的标准写法略有不同。例如「骨」字里面的部件，中国大陆和台湾、日本的写法方向不同；又如逗号、句号在中国大陆位于字面左下，在台湾、香港通常居中。 第二种差异是因为 Unicode 做了「汉字统一」：各地写法只是细节不同的字，合并成一个编码，具体长什么样交给字体决定。 各地的字形标准 中国大陆：以《通用规范汉字表》等为准； 台湾：以「国字标准字体」为准； 香港：有《常用字字形表》； 日本、韩国：各有自己的汉字字形规范。 所以一款字体通常只符合某一个地区的规范。 思源字体的做法 思源黑体、思源宋体是 Adobe 与 Google 合作的开源泛中日韩字体，同一设计按地区分成多个版本： 版本 地区 SC 简体中文（中国大陆） TC 繁体中文（台湾） HC 繁体中文（香港） JP 日文 KR 韩文 同一个字在 SC 和 JP 版本里可能长得不同。完整版本还可以通过 OpenType 的 locl（本地化形式）功能，按文本的语言标记自动切换字形。 实际中会遇到什么 用日文字体显示中文：有的字会出现日本写法，标点位置也不对。常见于没有中文字体、系统退回到日文字体的情况； 用简体字体显示繁体：繁体字可能缺字，退回到其他字体，一段话里字体忽大忽小； 网页：给页面写对语言标记（ 、 zh-TW、 zh-HK、 ja），浏览器才会挑选合适的字体和字形。见《中文字体栈怎么写》。 怎么选 面向中国大陆读者：选 SC / 简体中文版本； 面向台湾、香港读者：选 TC / HC 版本，或明确标注支持繁体的字体； 多地区产品：按语言分别指定字体，不要让一款字体包揽所有地区。 缺字和方框问题，另见《繁体、日文、生僻字显示成方框怎么办》。 参考资料 看懂字体信息：名称、版本、字重和许可 适合谁看：拿到一个字体文件，想知道它叫什么、是谁做的、什么版本、许可是什么的人。 在电脑上看 Windows：在「设置 → 个性化 → 字体」里点开字体，可以看到字体名、版本、文件位置；对字体文件点右键 →「属性」→「详细信息」，可以看到标题、版本、版权； macOS：打开「字体册」，选中字体后显示信息面板，可以看到 PostScript 名称、版本、版权、许可说明、字符数等。 文件里的「名称表」 字体文件有一张 name 表，记录各种文字信息。常见的条目： 编号 内容 用途 0 版权声明 谁拥有这款字 1 / 2 家族名 / 样式名 例如「思源黑体」+「Bold」 4 完整名称 软件里显示的名字 5 版本 如 Version 2.005 6 PostScript 名称 程序内部引用的名字，不能有空格 8 / 9 厂商 / 设计师 13 许可说明 许可证的文字说明 14 许可网址 许可证全文链接 16 / 17 首选家族名 / 首选样式名 多字重家族的分组 注意： 名称表里的信息是制作者自己写的，有参考价值，但不能代替官方许可文件。许可以作者或厂商公布的许可证原文为准，见《字体许可证怎么读：一张检查清单》； 中文字体常有中英文两套名字（比如「思源黑体」和 Source Han Sans），软件里看到哪个取决于系统语言； 网页的 font-family 用的是你在 CSS 里自己起的名字，不一定和文件里的名字一致，见《写对 @font-face：字体名、字重和 local()》。 字重和宽度 字重用数字表示：100（最细）到 900（最粗），400 是常规（Regular），700 是粗体（Bold）； 可变字体把一串字重放在一个文件里，能取中间值，见《多字重家族和可变字体怎么挑》。 版本号为什么重要 新版本可能补了字、修了错字、改了许可； 网上流传的旧版本可能来自不同作者或被二次修改过； 做项目时把使用的版本号记下来，见《公司用字，怎么留一份合规凭证》。 想看得更细 查有没有某个字：见《怎么查一款字有没有某个字》； 用工具读出全部信息：见《fontTools 入门：查看、修改、转格式》。 参考资料 常见的开源中文字体 适合谁看：想找可以放心商用的中文字体，先从开源字体入手的人。 开源字体的好处是许可清楚：可以商用、可以嵌入、可以修改（按许可证的条件）。下面列出几款常见的开源中文字体。许可以项目仓库里的许可证文件为准，使用前请再核对一遍，读法见《SIL 开放字体许可证（OFL）逐条读》。 一览 字体 风格 许可证 说明 思源黑体 Source Han Sans 黑体 SIL OFL 1.1 Adobe 与 Google 合作，7 个字重，分简体、繁体（台湾、香港）、日文、韩文版本 思源宋体 Source Han Serif 宋体 SIL OFL 1.1 同上，7 个字重 Noto Sans / Serif CJK 黑体 / 宋体 SIL OFL 1.1 与思源同一设计，以 Google 的 Noto 品牌发布 霞鹜文楷 LXGW WenKai 手写楷体 SIL OFL 1.1 基于 FONTWORKS 的 Klee One 衍生 霞鹜新晰黑 LXGW Neo XiHei 黑体 IPA 字体许可 v1.0 衍生自 IPAex Gothic，注意它不是 OFL 更纱黑体 Sarasa Gothic 黑体（含等宽） SIL OFL 1.1 合并多款开源字体，适合写代码 得意黑 Smiley Sans 窄斜黑体 SIL OFL 1.1 覆盖 GB 2312 和《通用规范汉字表》，适合标题、海报 遍黑体 Plangothic 黑体 SIL OFL 1.1 基于思源黑体，按中国大陆字形补充扩展 B 区到 J 区的汉字，常作生僻字备用字体 使用要点 保留字体名（RFN）：思源的许可证保留了「Source」这个名字；修改后再发布的版本（包括一些网页工具生成的子集）按 OFL 的要求不能继续用保留名。详见《SIL 开放字体许可证（OFL）逐条读》； 衍生字体的许可跟着上游走：霞鹜新晰黑衍生自 IPA 字体，所以用 IPA 许可，条件和 OFL 不同，见《其他常见许可：Apache、IPA、公有领域和「个人免费」》； 收字范围不同：多数字体只覆盖常用字，遇到生僻字要配备用字体；生僻字多的场合可以把遍黑体放在字体栈后面，见《网页和系统里怎么显示生僻字》； 从官方渠道下载：优先从项目的官方仓库或发布页下载，留存许可证文件。有项目方提醒，网上有人单独售卖开源字体文件，这违反 OFL「不得单独售卖」的条款，不要购买。 不是开源的「免费字体」 很多厂商推出「免费商用」字体，它们通常是厂商自己的许可协议，不是开源许可：可以免费用，但往往限制修改、再分发或特定用途，并且厂商可以调整条款。使用前要逐条读许可，见《网上说「免费商用」，到底能不能用》。 在文风字体里，许可类型以每款字体页面上的许可标签和说明为准，各档位含义见《许可档位与标签》。 参考资料